动画之外的往事(三):百年百合·信笺与飞花的纯情物语
2023-10-28 来源:旧番剧
2018 年的百合味,似乎比往年要浓上几分。
自一月份桥段愈发大胆的芳文轻百合《Slow Start》打出第一炮之后,《刀使巫女》、《赛马娘》、《少女歌剧》这「刀马旦扭曲三连」也紧随其后,而同样在一月的《citrus》在贡献了「橘里橘气」的梗之后,随着漫画最终以 Happy End 完结,也将硬核 GL 作品的大旗交到了《终将成为你》的手中。

无独有偶,今年也是《圣母在上》连载 20 年,这部在战后的沉寂中再次掀起百合热潮的轻小说,不知不觉间已经连载了 37 卷。
但鲜为人知的是,这样描写校园中的一种特殊恋爱关系的文艺作品,已经跌跌撞撞地走过了一个世纪的历光。不论是 7、80 年代的百合悲剧漫画,还是现在明丽活泼的百合作品,从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文艺复兴」。而它们所复兴的,正是战前那个流溢着信笺与飞花的年代中,特有的一种小说文类——「S 小说」。
虽然现在的百合剧情中也偶尔有来个捆绑之类的桥段,但是别误会,「S 小说」中的 S 在这里可不是字母圈里的那重意思。

S 在这里指的是「Sister」的意思,指代一种在 20 世纪初到二战之间日本女校的一种真实存在且一度十分流行的关系。上下级的女学生之间互相传递情书、赠送礼物,甚至约会、一起远行,梳一样的发型、戴一样的饰物等......从这个角度我们就能读出,当时的百合小说跟现在面向男性读者的轻百合不同,是少女向作品中的一个重要门类。
京都大学的学者赤枝香奈子曾如此描述这一层关系:
包括女学生在内的少女杂志读者们,借鉴于现实中的男女婚姻模式,建立起了一种女生与女生间的特殊的关系。这种关系,既是维系日常情谊的基础,又是对彼此「恋慕」的名分上的确认,同时还能将彼此的感情升华到新的高度,是纯粹而唯一的。受到这种「特殊关系」的影响与启蒙,越来越多的女生意识到了油然而生的感情可能性,女生之间以「姐妹」相待之风逐渐扩散开来。
由此可见,Sister 这种关系一般是「攻受分明」的,一般是上级生(甚至是年轻老师)作为「お姉さま」(对,就是白井黑子喊的那个「哦呢撒嘛~」),而另一方作为「妹」的一对一关系。
小彩蛋: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我曾考虑过要不要把那段假名全部强行写成汉字(大概是「御姉様」这个样子?)以方便我国读者理解,但后来一想,只要我提到黑子大家不就都知道了吗23333

Sister 的双方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性少数人群,更像是一种闺蜜之上但又毫无肉欲感的柏拉图式恋爱。以《魍魉之匣》中的一段话为例:
赖子绝对不是同性爱嗜好者(Lesbian),她所抱持的情感和「那些人」有点不同。赖子从未对其他女性有过这类欲望,且对加菜子也不可能真的付诸行动。但是,在加菜子身边时感受到的那股沉静的昂扬感,却比任何恋爱都更哀切;飘荡于她身旁的淡淡芬芳,也让赖子的心情不知悸动过多少回。
至此,相信大家已经对 S(Sister)是怎样的关系有一些基本的认识了。那这种现象在小说里是怎么演绎的呢?现在的百合作品又与之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在这里我们只介绍两个作家的作品。一位是在中国不太出名的女性小说家吉屋信子,而另一位则是鼎鼎大名的诺奖得主川端康成。
一去不返的少女时光,梦里盎然花飘香,朵朵绽放轻摘下,全都献给——令人爱怜的你。
这是 1916 年,吉屋信子的短篇小说集《花物语》的开篇(和西尾老贼没什么关系)。这种惹人爱怜的华丽辞藻迅速地抓住了当时被封闭在校园中的纯情少女心。这本集子一共 52 个短篇故事,在保持极致般的华美的同时,又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刻撞击读者心中最为柔软的位置。
而少女与花的联系在吉屋信子这里变得空前的紧密。《花物语》52 篇,从「铃兰」到「曼殊沙华」均以花草命名。而在这些美好的花语背后,却往往藏着得不到回应的悲剧结局。不论是学姐与学妹的距离,还是年轻老师与学生之间的身份差异,她的早期作品往往着力刻画这样一种缺乏肉体亲密的距离感。配合她文中流露出的淡淡感伤,与毕业的分别、疾病与死亡的伤怀一道,同时丰富了那个年代少女们逝去的青春。

小彩蛋:
作为百合小说鼻祖的吉屋信子,自己也与同性爱人门马千代保持了数十年的恋爱关系。1982 年,她们的信件随着渡边淳一编辑的信件集《Kiss!Kiss!Kiss!》公开,截取一篇狗粮如下:
啊!黄昏将至,不舍别离。你我何时能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呢!若一男一女自是容易,而不巧,我是女子,你也是女子——但我亲爱的千代啊,只要我们彼此的心是坚定的,缔结永恒之爱的那一日也不会太过遥远。吉屋信子
她不只亲身坚守这份同性间的感情,甚至还写了论述同性爱情的随笔。在 1923 年的随笔《爱恋同性之快乐》中她甚至声称,为了更好地今后辨别正确的爱,不受到邪恶的异性和对浪漫的爱情的肤浅期待的诱惑,每个女孩子(在校期间)都最好能经历这样一段同性爱。
而短短三年之后,她就在《阁楼中的两位处女》中描写了更为「硬核」的百合关系。这部小说基于作者真实经历改编,讲述了一位学生与两位成人之间的三角恋故事。在精神的爱恋中又加入了对肉欲的思考。全篇相对《花物语》更加含蓄而阴郁,却又暗含着更强的爆发力。而其教会背景更是让这部小说笼罩上了一股宗教式的神圣与纯洁。而最终几乎殉情的结局比起之前的短篇作品更加震撼人心。
总而言之,吉屋信子的特点是,女校背景,辞藻华丽,善于抓住少女心,多虐少糖,多用宗教元素。如果对早些年的百合漫画有所关注的话,一定会注意到这些要素正好也是好的百合漫画所普遍具备的。由此也可见其文化影响力。
在以后漫长的一生中,这是安慰我灵魂的良药呐。喂,姐姐,我要你保证,从今以后,每个星期六晚上都要给我写信哟。——川端康成《少女的港湾》
大正的浪漫已然褪去,年号已悄然变成了「昭和」。
37 岁的川端康成已经著作等身。身为后世如雷贯耳的芥川奖、直木奖评委的他,中期极重要的著作《伊豆的舞女》、《雪国》等已经发表。而在太平洋战争来临之前,他暂时还未迎来最大的一次风格转向。
《少女的港湾》正是在这个时候,由他从女弟子中里恒子的底稿修改而成。相比吉屋信子的华丽辞藻,这部作品显然清冷了许多。彼时日本的战争宣传攻势已然开始,国内政治局势动荡,在大环境的影响下,百合向作品也变得更为朴素、含蓄、内敛起来。这正好符合川端康成在淡薄白描中见其细腻的文风。1938 年《少女的港湾》出版单行本之后,五年内居然加印了 47 次,而开篇主角三千子同时收到两位学姐来信的桥段,也不经意间影响了包括《圣母在上》在内的诸多当代百合大作。

川端康成所作的 S 小说中也显露出相当浓烈的社会性。不论是《少女的港湾》还是《花的日记》中,都涉及到家庭不幸或者个人不幸的设定。传统的象牙塔式的少女恋情在他这里被撕开了一个小口,社会的阴影从中渗入。女孩子们除了要与自身的细腻情感相磨合,还要在社会的压力中保持坚强。因此,他笔下的少女们相对于大正年间的作家更添了一分悲剧色彩。
但这样的设计并没有让纯洁的少女感情变得污秽,反而更加衬托了少女感情的坚定与高洁。或许正如三岛由纪夫所说的那样,「川端热衷描绘处子,因为她们是永远触不到的存在。」这也是他在两篇校园百合作中,都狠不下心来写真正的 Bad End 结局的原因吧。
小彩蛋:
川端康成虽然在 S 小说中都尽力维持恋情的纯洁性与 HE,但是在硬核同性作品中可是毫不手软。
在《美丽与哀愁》中,他就安排了 17 岁的女画师被已婚男性小说家欺骗感情,而画师又有一位病娇女弟子的设定。而最终的开放性结局也令人回味。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阅读。
现在的百合作品仍然深受这两位作家的影响。
本季的《终将成为你》虽然并非发生在女校,但是仍然是一部正统的 sister 作品。其要义在于,侑子感情的觉醒从某种意义上,正好暗合了吉屋信子思想中「(少女时的同性之爱)是一种广义上的爱,一种『成长动力』」的观点。

而《圣母在上》中也不乏充满既视感的部分。教会女校的设定、sur 与 sister 的相似之处、严格而优雅的礼仪要求、开篇被学姐强撩(雾)的情节,都看得出战前 S 小说的影子。
而更加有趣的是,S 小说与宝塚情节结合在一起,又诞生出「男装丽人」这样特殊的人设。这种设定又出现在战后的《凡尔赛玫瑰》、《缎带骑士》等 BG 少女作品中,而在 1974 年的漫画《天使心》中笔锋一转,用表现男装丽人的方式来表现少年间的感情。BL 漫画的起源竟是从 GL作品的常见套路中反向变革而出,文艺作品流派的发展果然奇妙!
虽然现在以芳文社为代表的轻百合作品更像是包含属性消费的「闺蜜」类故事,但是一些人也相信,百合的吸引力恰恰在于这种象牙塔中的可爱纯情。文艺作品的优异与否从来都不是看所谓的「硬核」程度——极端地讲,一篇 LGBT 相关的社会学论文可能足够硬核,但也往往称不上「文学」。既然现代社会已经不再是吉屋信子所处的那个重男轻女的社会,也并非川端康成曾经历过的动荡年月,那欣赏一些轻松一点、软一点的作品,又有何不可呢?
作为读者,作为观众,我们希望有更多像《圣母在上》这样优雅纤细的正统 S 小说新作,也愿意在《邻家索菲》这样带点小变态的轻百合故事中找寻乐趣;我们想看到像《citrus》一样大胆探索肉欲与社会压力的作品,也希望看到更多像《少女歌剧》般纯情的苦恋。
百合的历史已持续了百年,让我们在这冬樱渐次开放的的时节,来缅怀这些曾激荡着无数少女胸膛的纯情物语吧。
因为在那座已然废弃的教会女校中,总有一份初萌的恋心,曾伴着信笺与飞花来过。